（一）從金順子、波-2、紅豬談起

1.空中折凳

1950-1953年的韓戰，又稱朝鮮戰爭。在戰爭後期，金日成（金正恩的祖父）突發奇想，超想派飛機轟炸漢城（也就是後來的首爾）。當時的制空權完全在美軍手裡，北韓雖然有中國全力支援，但中國空軍只是草創，戰力有限。

當時中美剛結束瘋狂的上甘嶺戰役，美國43天久攻不下，中國人民志願軍奇蹟式守住上甘嶺。金日成忌憚美軍再次蠢蠢欲動，也想報復一下南韓和美方，亟思展現北韓的鬥志和實力，況且，上甘嶺幾乎沒有北韓的戲（南韓部隊倒還有插花一下，表現不俗），金日成覺得這樣是說不過去噠……故此在戰役結束兩週後，上演了一齣轟炸漢城的好戲。

妙的是，北韓和中國空軍哪有能力去做大規模轟炸？——沒關係！金日成決定只派一架過去，而且派一個18歲的女飛行員——金順子擔綱。

（我塗了一顆愛心的姑娘）

一架才好，因為美軍有雷達，越多架越容易被發現。不但只派一架，而且這架飛機很小，只有大約8公尺長。它十分輕巧，是用松木和三夾板做的，雷達本就不容易對它起反應。這種木頭飛機叫「波-2」，由蘇聯老大哥提供。它模樣古典，是雙人座，而且還是雙翼機，堪稱過氣。通常它用來偵查，或當教練機，或用來從事農業，但它卻是中朝（中國和北朝鮮；即北韓）陣營所倚賴的空中「折凳」。說到底是打鴨子上架，廢物利用得是門學問。

空中折凳是我講的。《食神》講折凳是民間七大武器之首，中朝陣營有夠接地氣，故此波-2儼然是空中折凳。這折凳看起來貌似雙翼可不是。

 （1949年的北韓波-2塗裝）

（1951年的北韓波-2）

 （上面也是北韓的軍徽哦）

（現代一般轎車也可以跑到這個速度。這架其實有點不像波-2，鳳凰台可能是找類似照片搭配。）

2.獨行俠紅豬

可別小看雙翼機，電影《紅豬》的男主角就是開雙翼機。不！你說尻尻你眼拙了，紅豬開的不是雙翼的哦，只是翅膀在紅豬頭頂上，讓你誤認是雙翼。確實，我錯了，但，這是宮崎駿在動漫中修改創造的版本，紅豬開的那款飛機的原型，在現實（史實）中是雙翼沒錯的。總之啦，紅豬開的不是「波-2」，至於叫什麼款式？網路上有說，電影裡紅豬自己好像也說了，在此略下，重點是，紅豬那架和「波-2」都是1920年代出產的飛機，包括紅豬的對手開的那架雙翼也是。金日成派金順子執行任務則是在1952年12月，所以說波-2在當年無疑已是老款老派的木匠作風。

（紅豬駕駛的座機。此景有如烏托邦幻境。）

（紅豬和死對頭）

另，值得一提的是，紅豬主張自己反法西斯，用一己之力與之鬥爭，而共產黨向來主張的就是反帝國主義、霸權、法西斯。在大格局大方向上，紅豬和共產黨（紅軍）本就是一路的。至少他們在廣義上可以共通，即便紅豬的精神世界中彷彿只是熱愛飛行、熱愛自由與孤獨、討厭壞蛋（打怪），已然超越了政治標籤或分類。然而，台灣觀眾大多不會聯想到紅豬是左派或共產黨員。一如讀聶魯達詩集的台灣人大多也不會想到他是共產黨，且直接涉入政治鬥爭，乃至於逃亡歷險。台灣人的腦子是受美式資訊灌輸的，以及深受藍色舊黨國、綠色新黨國的接力洗腦教育，如果你跟文青說馬奎斯是反美的，他們大概也很錯愕。台灣文青讀《百年孤寂》的感想大概只有四個字：「魔幻寫實」。外帶談到本書好幾段優幻到讓人神往，就這樣。神往到起雞皮是可以噠，這證明馬奎斯很會寫，但作者的一些核心意念（對拉美的憂國憂民一塊）還是該抓到，是吧。

紅豬身上多少也反映出導演宮崎駿的心狀。電影中紅豬的對手，是從美國來的一個俗物，一個傭兵（打手），隱約間的涵義不言而喻。與其說宮崎駿覺得美國（政府）是挺邪門的一個集團，不如說反美是種普世認知。就算不用反美來說，美國所代表的所謂文明、科學、現代性、美式民主等相關價值也是受到相當質疑的，至少它道貌岸然、功利至上、譁眾取寵、操作詭詐。紅豬寧可當豬，但為何不是別種顏色的豬，而叫紅豬？主角身上也沒泛紅的皮膚唄。這個「紅」多少就是左翼的意思，宮崎駿只差在機翼、機身上塗上紅星了。那乾脆機身全紅得了，全紅反成「迷」彩，不說破。可以這麼說，宮崎駿的思想有點左，這沒錯，只是我們不必過度連結，不然作品就沒意境了。好作品不能光用政治來看，是吧。

（紅領帶，有意還是巧合？）

（上下兩張，無論是不是豬，抽菸的樣子都帥。）

那麼，我們對金順子，又何必只用共產黨、邪惡集團的標籤來說她呢？真要說這個，邪惡的一方又為何不是老美或西方呢？一如前述，說白了，美國與西方（也）不是啥好東西，絕對不能將之高捧成至高無上或高尚無敵的價值。二十世紀至今以來的話語權給美國和西方握在手裡，這沒錯，他們力量強大，可這不見得表示他們是對的耶。

紅豬是宮崎駿療癒自己的一個作品，這個世界該怎麼走、怎麼喬，才更好，或許他和你我都不知道（有看法！但又提不出主張；覺什麼都不對，但該怎麼樣做，興許也有種迷惑，或低調執拗的小小堅持）。飛翔是他的逃逸之道，天空的世界最美，不是逃逸，是昇華，或都是，或都是個，屁。所以紅豬只管沉默的飛吧，讓藍天大海山巒來溶入自己。

（紅豬的紅顏知己。如果有真人版，飾演者可以找松下紗栄子？——片中這位奧様，其前夫是紅豬以前死去的戰友。紅豬與她有點曖昧，之所以保持一定距離，有人說是因為尊敬戰友。我覺倒不妨看作是紅豬對她本身的敬重，與道德倫理無關，而是與男女之間的情誼本質有關。簡言之紅豬和她本就是淡淡的人。記得白先勇或是誰談過，以前老年代的中國飛行員，如果罹難了，他們的同僚、學弟有責任照顧罹難者的妻小，甚且包括娶自己以前喊大嫂的這個女人。這是他們老年代的義氣，包括來到台灣也是。早年生活坎坷，對命運和愛情、情感的結合方式是「另類」的。）

（80年代美國電影《遠離非洲》，本片有一段經典的空中巡禮。男主角勞勃瑞福，駕機載著女主角梅莉史翠普，穿越非洲大地。本片是以愛情文藝片來作號召，但對於西方人的殖民心態與作為、白人優越論的偏見、白人自以為一番好意、白人用自己的標準改造世界的想法，也稍微提出了一些反思和啟迪。它雖是好萊塢拍攝，但反映出過去的美國人比較有反思能力和胸襟。片中這架飛機的款式是20年代晚期由英國製造的。有一個說法是，波-2最早也是英國做的，蘇聯買回去後，一位名叫波里卡爾波夫的工程師，把引擎改裝，性能提昇，從此飛機以他的名字簡稱「波-2」。而後陰錯陽差或說因緣際會，波-2才變成大量生產應用於戰場。）

3.金順子單機赴會

話回金順子。這個小女孩接下此次任務時，雖然只有18歲，但可不是生手。她從16歲開始飛行，多次奉命出擊，尤其曾完成夜襲水原機場的任務，炸毀多架美軍的F-86「軍刀式」戰鬥機（這可是噴射機呢，也是美軍第一代噴射戰鬥機）。所以派她單飛鬧漢城，雖屬大膽創意，倒也沒不合理。

這架飛機只能掛兩顆炸彈，金日成認為這就夠了，意思意思鬧一下。每顆炸彈360公斤，夠嗆。至於要炸漢城的哪裡？三個字，隨便你。試想漢城的防空網之嚴密，防空炮、戰鬥攔截的機隊之多，真的只能看著辦，讓順子自由發揮，放飛自我！

1952年12月9日的下午（另一說法是午夜），金順子的座機進入漢城上空，她相中一座最高的，有二十幾層樓，當機立斷就是它唄，扔下兩顆，轟隆隆。事後她才曉得這是國防大樓。爆炸聲後傳來黑煙與警報聲，當晚漢城一片大亂，兩名高級軍官負傷。美國空軍司令大怒：「這是恥辱。」

（香港鳳凰台2016年播出四小時的紀錄片《朝鲜战争“上甘岭战役”》。其中一小段談到金順子。這是波-2飛翔的照片，河山壯麗。這個紀錄片不煽情，值得一看，採訪當年多位老兵。油管上有。）

當時的狀況其實沒那麼簡單，整個過程有夠驚險。看官您坐穩，聽我講這前前後後你聽。事實上，在順子投彈前，遭遇了三架軍刀機的升空攔截。眼看敵機靠近，順子人機同體，身子一偏，機身斜下去一個閃躲，三架全都往前衝，過頭了。只因波-2的速度偏慢，軍刀機太容易衝過頭。想不到「慢」反而是波-2的優勢。就像飆車狂遇到開慢車的女人特別沒轍（不好意思，不是性別歧視哦，這是在捧金順子），想軋車、癟車，對她無法構成威脅，不跟你玩，感受不到危險刺激。又如籃球場上有一種「歐洲步」，這是一種慢郎中的踩步跑籃，可又帶點韻律，還是順！防守者抓不住歐洲步的節奏。就在金順子這個下探動作之間，一邊閃躲卻一邊投彈了。這是技術本位。緊接著順子機身往上盪去，一個大旋轉的漂移，立刻要脫離戰場……

此時另外三架P-51「野馬式」戰鬥機也趕來了。這是美軍在二戰的中、後期最出風頭的一種螺旋槳單翼機。野馬十分靈活，又不像軍刀機衝那麼猛，金順子這下危險了，一共六架要打她。只可惜攔截不成，追擊也為難，六個老美全搞不定她。大家得明白，波-2有個特性，就是它可以投彈，但沒有能力打下敵機，可是呢，敵機也打不到它，這就是波-2討人厭或可愛的地方，清新飄逸但十分雞賊，一派綠茶婊的作風。不但打不到順子，其中一架軍刀機被順子引到一個小山頭，順子一個鷂子翻身，這架軍刀機活生生撞山，人機全毀。

當時這六架都目視發現這架波-2是女人駕駛的，據說順子單指還比出愛心的小手勢（另一個說法是雙手比出更大的愛心；還有一個說法是比中指），這六個老美看了很受刺激，父權激起了他們的巨怒，犧牲一架後，繼續追趕和圍剿順子，機關槍打鳥，全都沒打到，還怕包抄時打到自己人。

只見順子左飄右盪，一個駕駛野馬的長機（帶隊的飛機）終於火大了，呼叫僚機：「都讓開！over。」其他四架退開後，他咬住順子的尾巴，機關炮連發，沒一發命中。順子轉開後，他老兄爬高，和順子來了一個空中交錯，然後大迴旋再次咬住順子，再次按下射擊按鈕，這次打中了！這一梭子彈有夠準，全打中自己的同伴，另一架野馬就這樣著火了。「不是叫你讓開嗎！over。」長機厲聲狂嘶。對方回覆：「這次來不及啊。over。……你踏馬的打到我還比我兇。over。……我看我還真over了。over。」長機回覆：「Over your body。over。」僚機回覆：「Over my body。body。」長機大叫：「厚！抓到了，醜1，over。」看官你說這怎回事？只因每一句結尾要講over，這是通信準則，長機抓到僚機喊錯了。可這長機不愧老練，他說你醜1也沒忘記自己該補上over。此時僚機痛呼：「你這老屁股夠精！我乾杯得了。」他放棄over以示抗議。說話間，濃煙刺鼻，眼看這架野馬是不行了，所幸這老美還有時間逃生，機艙蓋後拉，整個人往外跳，一瞬間飛機發生空炸，還好一朵降落傘已在空中綻放。緩緩下墜中，順子已越飛越遠，這老兄沒少幹譙一串串英文髒話……據說他最後降落在一個南韓農田的堆肥場，阿尼阿誰優，村民救出滿身是大便的他，被他給臭翻。他只好兩手一攤，無Fuck說。（無話可說）

諸君必須有個地理常識，南北韓以北緯38度線為敵我分界，而漢城離38線是很近的，僅約40公里。所以順子要飛回去是很快的，主要是擺脫纏鬥得花點工夫。這一轉眼，順子一路向北（周杰倫的歌），北漂飛過38線，剩下四架也就沒法再追。且塔台提醒他們說不定順子只是個誘餌，中朝方面的其他飛機可能趁機狂炸南韓，或陸軍隨之發動猛攻，最好掉頭回來加油待命。這四架徒呼負負，只能看順子搖著屁股淡入又淡出視線。

金順子平安返航，後來由金日成親自接見，授予她最高榮譽「金達萊」。這是北韓的國花，一種嫣紅杜鵑。

（歐洲玩家用電腦模擬的波-2空戰，驚險刺激。） 

（右邊著火的是軍刀機。左邊一架螺旋槳單翼機準備對付波-2。）

（金日成熱烈歡迎金順子。她綁著可愛的辮子。）

4.錯中錯還是戲中戲

在此掃個興，前面那個交戰的段子是我編的。喂，大膽。其實墜入糞堆的梗就貌似露餡兒啦。吃大便之前也就太誇張了啦我知道。但，波-2的性能特性不是我杜撰的，順子也的確完成了任務，美國空軍司令光火咒罵「這是恥辱」也是真的。金順子被金日成頒贈「金達萊」更假不來。

看官您若罵說，全部都是假的！根本沒有金順子這人！就算有，她也沒才調（台語：才能、本事）飛去惡鬧！——這我也不想爭。畢竟連金日成，老美的情報單位也說是假的。美方說，金日成本名金成柱（這是真的，不是金城武），日本佔領韓國期間，他爸爸舉家遷往中國東北。金成柱在吉林讀書長大後，加入東北的抗日游擊隊，並且加入共產黨。這支隊伍裡的指揮官是他叔叔，叫金日成，此人很會打仗，是個抗日英雄，名聲之大，傳回整個朝鮮半島。然而後來外界並不知道金日成死了，更遑論是怎麼死的也沒人知。之後日本投降，金成柱卻先一步改名金日成，盜用叔叔的英名，冒充英雄人物，好由蘇聯扶植他返國接收北朝鮮，這就是金日成真正的發跡祕辛，而且他叔叔就是他殺的。這個版本你信不信？

金日成的說法是，放你老美的狗臭屁！我就是那個指揮官，我們那幫小伙野到不行，很年輕就在打天下，共產黨員本就會用化名，金日成就是我本人，你們到底是別有居心還是傻逼啊。

看官別怪我瞎編段子，可見老美和（或？）北韓亂搞的段子更豐富，各自瞎編亂演、合演超過了七十年。

（金日成和太太、兒子金正日。此即金正恩的祖父母和父親。行軍禮的小金正日，出生在白頭山的抗日祕密基地。朝鮮人口中的白頭山，就是我們講的長白山。）

說到這兒也不得不讓人佩服，從金日成、到金正日、到第三代金正恩，他們一路以來都被老美黑，就算不是用假消息去黑，而是揭發出真相，他們三代人也都得浸淫其間，一肚子火大或享受著此一滋趣，和身為世界第一強國的美國鬥爭較勁各種詭異三八的話題，外帶不斷相互叫板出招。所以說金正恩為何厲害，為何不可捉摸？為何擁有自信與從容？這是他從祖父、父親身上傳承的，包括妹妹金與正也很有一套養成。

台灣人大多只喜歡譏笑北韓和金正恩，這是因為不懂金家班和北韓的歷史，他兄妹倆當然懂，而且從小就懂。就像我們從小會打麻將、看棒球賽，這是因為我們的生長環境裡，四周大人成天在打牌、在看球打球，像母語一樣不必去學也會。同理，金正恩擁有冷靜鬥爭的「體質」。但會不會富（強）不過三代？這且讓歷史來交代。

金日成的孫子，恍然遺傳了祖父的三八。金正恩剛就任時，國際上都小看他，覺得他太稚嫩，誰曉得他很有戲，且沒戲的時候大家也渴望他有戲似的，沒看到他就超思念他，他不想鳥大家，大家還是甘願被他制約（綁架）似的。

（金與正走在前頭。南韓總統文在寅和金正恩並肩行走。2018年。）

5.暫時消失的單元：周揚清、昆德拉、改革開放無法讓女權開放、女權的滋長與蒸發

在本人尻尻的眼裡，金順子堪稱男女平權的先驅，是國際英雄。

或許您老聽了很吃驚，當尻尻是說笑。錯，不是說笑，或說至多是半說笑的，不全是瞎說。

（簡單說，共產黨起家時，就是主張兩性平等的，就算沒法完全實踐，在形式上、基本面也有一定程度的深化。這方面的論述，本人寫了四千字，但決定剪輯到下一篇來談，以免訊息量太大，閱者一時間看不明白，不解金順子的「誕生」背景與古往今來的關聯性。總之本篇不必枝蔓過多，只暫時「縮小」來看金順子即可。故此本單元先跳過。）

6.從北朝鮮到湖北

回頭說金順子。男人能辦的事，她一樣可以。正因為北韓是講究平等、對等、平權、勞動權解放的共產主義國家（至少在框架和政策上是這樣，儘管可能推了半天仍難敵父權），所以才能培養造就出可愛的金順子。她執行的是膽大心細且無厘頭的任務。上級考量的不可能是：「派女人送死也沒差，反正死的是女人，男飛行員活下來更重要。」金日成也要臉啊，他會希望任務失敗嗎？可見順子的飛行技術絕對是一流中的一流。甚至軍方可能獨具慧眼，看出這種任務只有女人能夠勝任？只因這種任務憑藉的是直覺反射，男性太愛分析，飛到漢城上空難免左思右想、東看西看，盤算炸彈該哪往丟。可金順子一飛過去，她自己知道該怎麼辦，這是空中解放，完全的自由行。她絕對是個熱愛飛行的女人，是獨行俠紅豬的紅顏知己。這架輕巧的木片兒飛機，投下兩顆重磅的炸彈。

從金順子身上，我想起1993年夏天在湖北鄉下的一則見聞。那年我帶我爸回去探親。在鄉下看到一個矮小袖珍的小姑娘，年約18或20，穿著小洋裝、短高跟鞋，和路邊兩個小伙子打情罵俏，說著她回頭走了兩步，竟然跳上一部很高的卡車，就這樣穿越一片荒野，揚長而去。那部卡車有多高你們知道嗎？她輕輕一躍就上去了，立馬發動就開走了，只能望著車屁股一陣黃沙興歎。

鄧小平宣佈改革開放後，民間的共產氣息逐漸脫去，但仍可看到上一段「小姑娘司機」這種社會主義風流遺緒的鏡頭。這丫頭片子這麼酷，簡直是像野戰軍的駕駛兵，這是其來有自的。她像女人時是女人，她本就是女人啊；她像男人或無性別風格時，那也還是她，要說女漢子也成。如果她當年18歲，現年也才45歲。

本文「共產主義」和「社會主義」兩個名詞是順口順手打出的，這兩個字眼在概念上可以互換或通用，簡單說有時意思是一樣的，但不同的地方在哪呢？請咕狗，或有空參考本篇：〈共产主义与社会主义的区别〉

7.附錄本篇最後一個單元：波-2到底是不是奧爛貨？

講真，波-2是陽春白雪，飄逸得很；它簡單，不強，但也不廢，就看你會不會用。它早在蘇聯抵抗德軍的「衛國戰爭」時期，就曾充分反映出「老驥伏櫪，志在千里」的能耐，甚至是一種情操，一種哲學意境，以及審美趣味。

（波-2透視圖，夠素。）

當時蘇聯遭遇的德軍戰鬥機十分厲害，主要是螺旋槳單翼機（雖然二戰後期德國發明生產了全世界第一批噴射戰鬥機但普及率、使用率都還不夠），遇到波-2還是會衝過頭的。波-2打不下敵機，沒錯，但它太慢又太飄，敵機也打不到它。波-2的起飛距離短，不需要正規跑道，隱藏性很高，藏在樹林裡推出來就飛上天，配合陸軍的游擊隊、打夜戰、偵搜、突襲滋擾兼胡鬧，都讓德軍十分頭痛。當它在地形複雜的山區裡繞來繞去，老年代（韓戰時期）的早期雷達也難以偵測它，何況它是木頭、夾板製成，外帶帆布繃緊，機身難以感應。

為何說情操呢？蘇聯是全民動員，浩然壯烈，吃了太多不可思議的苦才硬是擋住了德軍，反攻那是後來的事了，本來近乎亡國。

波-2在哲學上挺吊詭，它和共產主義的貧窮有一搭！簡直是天衣無縫、天人合一的契合，成為一種丐幫的打狗棒或好折凳。你如果看不起丐幫你就完了，它好歹是個幫。德軍、美軍、國軍（國民黨軍隊）在心理上都容易看不起共產黨、土八路，這沒辦法，長官叮囑自己和下屬，我們不要輕敵，但仍然會失去專注力而犯錯，或沒犯錯也沒轍。

在審美上，則讓吾人想起金少山的一句話：「越素越不嫌素。」金少山是民國時期梨園行的一代名淨（唱銅錘花臉的，聲音高亢嘹亮），一次他和某劇作家在他家的花園，談到他自己設計舞台戲服的一些靈思妙想，他說某齣戲他穿一身白蟒（白色戲袍），就是眼前的玉蘭花啟發他的。

離個題。世界杯足球賽亦然，北韓與南韓實力不夠強但都爆冷贏過，而且北韓還比南韓更早出名，1966年就曾爆冷淘汰義大利踢進八強，這場球是世界杯史上的超大事件。球賽為何刺激有趣，因為類似一種準戰爭。2002年南韓則是逆轉淘汰了義大利，雖有爭議，但我欣賞他們那場的氣勢和韌性。義大利的足球多麼有底蘊且難纏？荷蘭的足球大師告魯夫（克魯伊夫）曾表示，你比義大利強也贏不了它。06年南韓再次鬧局，從落後中神奇逼和席丹領軍的法國隊。2018年南韓在最後關頭連進兩球，讓德國隊宛若置身噩夢，這場球傻眼到經典。南北韓在民族性上自然有它共同或共通之處。

（1966年世界杯，北韓1-0爆冷擊敗義大利。後來在八強賽本來3-0領先葡萄牙，最後3-5落敗。）

（2018年世界杯，南韓2-0爆冷擊敗衛冕軍德國。）

事實上，女飛行員的建制，蘇聯在衛國戰爭時期也搞過。其中一支專門負責夜戰轟炸的部隊，飛行員清一色是娘子軍，開的就是波-2。德軍叫她們「夜魔女」，或「黑夜女巫」（Nacht hexen）。其中23人獲頒「蘇聯英雄」，12人更獲頒「紅旗勳章」，堪稱12金釵了這是。

這種規模的女兵飛行戰鬥編制與數量，就別說當年其他國家沒見過，恐怕連女飛行員都沒有，就算是放到當代來看亦屬奇人異事，因為她們不是幾隻小貓當擺設而已。而且飛行員必須具備理工知識，這些蘇聯女性可說全是「理科太太」。凡此種種，一來反映出共產體制下的蘇聯女性地位，二來顯示出衛國戰爭是全民動員，說穿了是全國都必須有「死亡權」，不然不可能打贏德國。換言之，共產黨部隊的「勇氣」與「出招」時至今日都讓西方想不到，摸不透。他們不分男女，打起仗或動員一件事，似乎不需要憑藉多麼特殊的勇氣，對生死昇華到平常心、「該死」的境界。這種共產國際的「系統」也在在反映在其他共產國家身上，中共、北韓、越共在戰場上都有相同的薰陶，盡皆體現出一種既壯烈且淡泊的「生死觀」。

（漆上蘇聯空軍軍徽的波-2）

（這是蘇聯的波-2轟炸機團「夜魔女」，三個女孩身穿戰鬥服。這是復刻技術轉成的彩色照。）

（兩位女飛行員穿上軍便服；即禮服，並配戴勳章。身後就是波-2。她們是上一張照片裡的其中兩位。這也是復刻彩照。）

二戰結束五年後，波-2來到了朝鮮戰場，則被美軍稱作「查鋪的查理」。這老美習慣把敵人喊成查理，對德軍飛機也這樣喊過。查鋪的意思是晚上有人來叫你起床，由此可見美軍對波-2感到不堪其擾。它不見得每次都能帶來太大的傷害，但在心理戰方面讓你心神不寧，意志遭蠶食裂解。由於它常常低飛，高射砲的角度太高，火網交織半天卻打不到它。F-86軍刀機拿它沒辦法，P-51野馬機也不見得能搞定它。波-2的飛行員可不只金順子，他們突襲南韓多次，更扯的是，1953年夏天美軍的F-94「星火式」噴射戰鬥機，曾連續兩天在低空追擊波-2時墜毀。所以之前我寫順子害人撞山，不過份。

（逆光飛行的波-2）

（韓戰時期，另一種活躍的軍機，雅克-18。蘇聯在二戰晚期製造。原本是當教練機來用，美軍對它也挺頭疼。圖中漆上北韓軍徽。）

另，中國的八年抗日戰爭，台灣人通常以為幫忙中國的「外援」是美軍，而且空軍是靠美國派來的傭兵「飛虎隊」，這只對了一半，其實最先援華的是一批蘇聯飛行員，人稱「蘇聯援華航空志願隊」。他們來了非常多人，十分英勇玩命，犧牲的還不少（日本的戰鬥機很強的，風起！以前我們做飛機模型沒買一架「零戰」說不過去）。在蔣介石後來宣傳的「反共抗俄」口號下，這件事在台灣長期被掩蓋，直到2015年抗戰勝利70週年，台灣政府才首度公開向這群蘇聯飛行員致敬，還原中華民國與蘇聯之間的這段歷史。他們參與了中國抗戰的頭四年，犧牲227名飛行員，夠多吧！是來玩真的，一直到蘇聯衛國戰爭爆發才停止援華，含淚告別。這些飛行員不少人還參與過西班牙內戰，對手是佛朗哥將軍的右翼陣營。從歷史照片和資料來看，波-2當時也來中國了，只是蘇聯來的機種之多，新舊戰鬥機、轟炸機多款，波-2似乎比較沒戲。

（國軍和蘇聯飛行員合影。後面是機工。）

（蘇聯子弟們遠來助戰，宛若同學會。三十二年前日俄戰爭，俄國敗陣，這次想討回來？）

（二戰的中國戰區，前面是蘇聯的飛機，看起來像波-2。後面是美國飛虎隊的戰鬥機。美蘇兩國的軍機一起入鏡，這是有特殊意義的歷史縮影。）

（當年在中國犧牲的兩位蘇聯飛官後代，2015年來台灣參加官方首次舉辦的紀念活動。左邊的老先生是某飛官的兒子，右邊是另一飛官的孫子。攝影：中央社。）

（台北忠烈祠。莊嚴時刻。攝影：中央社。來源：俄國網站。因為台灣網站的這張畫素頗粗，我改抓俄國網站的這張比較細。）

（北京舉行紀念蘇聯航空志願隊的油畫展。中俄的關係比台俄親密，多年來一直有相關紀念活動。）

（蘇聯在華犧牲的英雄，庫里申科，身為轟炸機機隊的大隊長。這是他在重慶萬州的墓。在武漢空戰中，他率領的機隊在擊落日軍六架敵機的同時，他駕駛的軍機亦遭重創，左發動機受損，情況危急。此時庫里申科殺出重圍，飛回重慶，憑藉高超技術迫降在長江水面，同伴們逃生成功，但他疲勞過度，無力逃脫，溺水遇難，得年三十六。）

（武漢，蘇聯航空志願隊的紀念碑。2019年深秋，前來武漢參加世界軍人運動會的俄國軍人，特赴此地悼念留影。）

前面提到日本的零式戰鬥機（簡稱零戰），宮崎駿的電影《風起》講零戰的設計師的故事。真正的軍事迷、武器迷、軍史迷，對各國各民族都不會有偏見，真的！這種迷，或說控，大多都是從小就迷上這個。從小看到漂亮的武器或軍人模樣就喜歡，看到很會打仗的軍隊就激賞，在審美和理性上有一種客觀的自然養成，所以我說我從小看各種事情、各國各民族、各種「品牌」的軍隊沒有偏見不是亂說的，我對球隊也一樣，只是尤愛以弱迎強的戲碼，愛看爆冷。是說，就算當年土八路、共產黨部隊的模樣不拉風，但當你知道他們很會打仗、能力很強、樸拙中展現驚人創意之後你反而會用另類審美去看，這讓你對美的感受和概念又多了一個「維度」。——我套用一下文青愛用的字眼謝謝。嘖，簡單講就是多了一層，或說多了一道層次。「維度」是從維力炸醬麵借來的用語。不是啦，是物理學。但到底維力炸醬麵還是維度比較有懸念，或說比較玄？那可不一定，都是唄。

（零戰與富士山）

（宮崎駿《風起》的一段。按照日本漫畫家水木茂的說法，昭和年間的農民是很苦的。水木茂比宮崎駿年長19歲，參加過二戰。）

最後本篇來個收尾，要談女權，你就得向金順子敬禮。她又女又權，英雄出少年。

（波-2的影子映在蒼翠的朝鮮大地上）

（2015年，金正恩替北韓女飛行員拍照。報導說，這是北韓組建的第一支噴射機女飛行員部隊。我懷疑早就有了，只是第一次在國際媒體發送。她們是金順子的後輩。基於某種懷舊的美感，我稱她們是「金順子們」。但基於世界和平的心願，我希望再不要有戰爭的一天。）

★本篇寫於2020年5月。距離6月25日韓戰爆發70週年整，約莫剩下一個月。「625」是兩韓都知道的一個日子。那一年的625不是美好的夏天。